你和我的关键词(张队X小马)
一:北京,北京
入伍的第一年小马并没有机会好好的看一看传说中的首都,那时候他作为解放军和仪仗队的双重菜鸟每天被操练得头晕脑胀浑身肌无力,恨不得吃饭都扶着墙进食堂直接衔着碗脖子一仰再扶墙出来。后来他瘦了五十斤,那些不适应与笨拙也随着汗水顺着身体往下淌,渗到操场的地里。这时张队会拍拍他的后脑勺,凌厉的凤眼用挑拣筒子骨的眼神刷刷扫射,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终于等到第二年的新叶也开始变黄,不再珠圆玉润的小马已经可以踢着不同的步伐执行这样那样的任务的时候,他迎来了入伍以来第一次短暂的假期。
北京城的秋天啊,小马眼冒红心地遥想。他一直很想知道长城上的风会不会很大,香山是不是真的满地红叶。终于在放假的第一天,不知不觉已经成年了的小马跟几个同时休假的战友一起,在客串导游的张队带领下,第一次站在了万里长城的脚下
都是二十左右的小伙子,虽说平日队里的操练恨不得把每天的力气都榨干,但一站在这好汉必登的八达岭长城,个个都像出了洞的小老虎一般卯足了劲头嗖嗖向前冲。只可怜了在出发前千叮万嘱啰嗦得自己都嫌烦的张队,干燥凉爽的秋风吹着,绵延无尽的长城望着,正感壮怀激烈想大手一挥做伟人状招呼孩儿们跟上,回头一瞧,脚下差点一个趔趄:“孩儿”倒是有,“们”却是够不上。只见小马一人紧跟在他身后,见他回头便冲他乖巧一笑。转头四顾,人群里哪还有一丝丝松绿色的影子。
于是返程的中巴上,怒了的张队把那几个不听话乱窜的小子一顿猛敲,自觉心里一口恶气吐出半口,才心满意足地坐回第一排。邻座的小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充耳不闻背后的打闹和哀号,腰板笔挺地望向窗外,几乎半个肩膀都要探了出去。
张队右手一伸将他肩膀扳回靠背上,左手顺手呼噜了一把他短短的头发。“张望啥呢小子?外面尘那么大,吃土啊?”
小马也不介意,伸手摸摸还留有触感的额发,“没,就是想再多看两眼,下次指不定啥时候会再来这了。”说罢冲他一笑,小虎牙闪闪发光,“队长,你第一次看见北京时是什么感觉?”
张队一愣,低头思索了两秒,“我啊,那时还小,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气派的大城市。刚来那会儿特别激动,雄心壮志尽是报效祖国。”他笑笑,接着说,“后来又觉得心慌。这么大的北京城这么多的人,一个人在这没着没落的,又开始想家。”
他瞥一眼眉头微皱听得正专心的小马,忍不住又伸手揉揉他的小寸头。“再后来习惯了北京,放假回家都有点不自在,看哪哪儿都有北京的影子。”
“那还会想家吗?”
“想,怎么不想?不过却安心多了,就觉得这北京不愧是首都啊,天南海北的人都聚在这,不就图看一眼,心里了个念想么。有时候我默默念这两个字心里都踏实。”
晚上回到宿舍,小马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到了好多好多的北京。
北京。北京是长城外山风穿越林海发出的呼啸,是天安门城楼上毛主席深远的目光,是傍晚时分长安大街上的单车铃响。
北京是队长最后笑弯了的一双眼睛,是队长一再重复的那句话。
“嗯,特踏实。”
二:减肥
人常道仪仗队代表了国家形象三军威仪,老百姓平日里缘悭一面的美人在五棵松驻地总是一窝一窝地出没。但话说回来,美人这种事物,并不遵循春天种下一个美人胚子到了秋天就能喜获丰收这种自然规律。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成群肩宽背阔腰细腿长的仪仗队员在成长为果实前的进化过程自然各有各的悲喜剧。压脚尖,绑腿,提胯下腰之类的形体塑造套餐任君选择各取所需,其中更有一些先天条件较为特殊的同志要付出数倍于常人的艰辛。
而很不巧我们的小马同志就是这个特殊群体的一员。
那句歌词唱的好: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十七岁的小马身高186厘米,眉清目秀,思想觉悟高,家庭背景清白,仪仗队该有的软硬件他一样都不落下。这唯一与众不同的一点就在于,他的体重超过了队里上限大概三十斤有余。所以很快,小马为数不多的对自己身材也是健康美的信心和暗示,就在上级领导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和战友们垂涎肉包子的神情中土崩瓦解。
“有什么办法么!?逼到绝路了,减吧!”小马握拳,代表意志和热血的火焰熊熊燃烧。
所以如果能悄悄揭开小马那个红皮皮的日记本,我们可以在扉页读到诸如“宝剑锋从磨砺出!”“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样的句子。每个字都深深地用蓝色的圆珠笔一笔一划写好,方方正正中透着一股子严肃和执拗。往后翻一页,是他为自己制定的减肥计划:注意事项一二三,每天任务早中晚,清清楚楚。再翻一页,就是每天的收获感想和总结:“今天一称发现比昨天轻了三斤,不知道能不能保持好。”“多吃了半碗饭,明天不可以再坚持不住了!!!”“早晨跑步时雪景好漂亮,就是衣服穿多了,太阳出来后特别热。”
张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碰到正在默默用功的小马的,很久以后他都忘不掉回忆里那个金光闪闪的画面:雪霁初晴的星期天早晨,灰黑的松树都被刷成了白色,穿着军棉袄厚绑腿的少年迎着初照的霞光奔跑。发现他站在这儿,那个镶着金边的身影便转向朝他跑来,在他面前立定,“啪”的一个军礼:“队长!” 白雪映着阳光融进他琥珀色的眼瞳,一览无遗的清澈。
事后张队对小马这项重任当面进行了深入细致的了解和关怀,并给出了诚恳可行的意见和建议,比如“吃太少不行,不吃更是不行,要科学饮食。”“每天睡前五十个仰卧起坐?可以适当再逐日增加几个。”“中午要吃饱晚上要吃少,实在饿了,别的千万要忍住,黄瓜西红柿可以啃几口。”刻意东问西凑得出的所谓经验之谈,从当时活了快二十五年从没减过肥的张队口里说出来,理直气壮得让小马肃然起敬,奉为金科玉律。
所以在风水轮流转了快五个年头后,北京城郊沙河阅兵村,盛夏三伏天的夜晚,伴着蛐蛐儿的鸣叫和昏黄的路灯,总有一个影子好似不知疲倦般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奔跑。那是如今肩挑减肥重担的张队。操场旁的路牙上也总坐着一个陪伴的身影,左手抓着两个水灵灵的西红柿,右手托着下巴,脚边还立着一瓶矿泉水。这是有着丰富实战经验苦尽甘来的小马。
